苏清颜并没有“站”起来。
她是以一种极度反关节的姿态,被体内那些幽蓝色的冰晶硬生生扯离了地面。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喀嚓声,脚尖诡异地下垂着,整个人像一具被劣质提线操控的木偶,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。
浓郁的幽蓝翳影彻底盖住了她原本清冷的眼白。她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人,右手五指在身侧虚虚一握。
周遭的寒气夹杂着石灰粉,瞬间朝她掌心汇聚,凝成一把粗糙且满是倒刺的暗蓝色冰剑。
下一息,她动了。
没有任何起手式,也没有任何剑诀。纯粹是万年怨毒驱使着无瑕剑骨,本能地爆发出一道远超灵界阶极限的极寒剑气。
剑气呈扇形贴着石板横扫而出。地面没有结冰,而是直接被低温切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,沿途的碎石在一瞬间被冻成了脆弱的粉末。
这股无差别的破坏力扫向了离她最近的王富贵。
胖子刚刚把发黑的右臂压在身下,正用没受伤的左腿蹬着地往后挪。余光瞥见那道蓝光贴地切过来,连尖叫都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,只是本能地缩起了脖子。
“啪。”
一件边缘开裂的圆盘状物事,像一块破砖头般,被人从侧面狠力掷了过来,精准地砸在王富贵身前的石板上。
是李长生刚才捡起的那个废弃抗压阵盘。
剑气撞上阵盘的瞬间,残破的阵纹爆出最后一簇刺目的红光。两股力量在王富贵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对撞,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爆响。
阵盘连一息都没撑住,便化作了满地残渣。
但借着这微秒的停顿,王富贵连滚带爬地翻出了三尺远。几块碎裂的阵盘铁屑擦过他的脸颊,留下一道道立刻结出白霜的血口子。
“我滴个亲娘……”王富贵哆嗦着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寒气,死死咬住嘴唇,没让剩下的惨嚎漏出来,左腿拼命蹬地,继续往后方的残骸死角里缩。他很清楚,现在谁出声,谁就是转移那怪物注意力的活靶子。
一击未中,苏清颜体内的古老意识并未追击。
那双幽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结界外肆虐的引力乱流。对于一个被当成耗材钉在暗无天日的地底、受尽折磨万年的怨骨来说,突围、逃离这个牢笼,是压倒一切的疯狂本能。
她握着冰剑,猛地撞向李长生刚刚用乱码锁链撑起的防御结界。
“嘶啦——”
暗红色的光网上,火星四溅。冰晶倒刺狠狠扎进代码缝隙,开始向外疯狂撕扯。原本就濒临崩溃的结界,立刻发出一阵牙酸的扭曲声,边缘被扯开了一道小口。外面的深渊高压顺着缝隙往里一钻,地面的石板瞬间崩碎了七八块。
李长生站在结界中枢,左眼深处的乱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跳动。
他双脚死死钉在原地,双手十指张开,往前猛地一压。
十几条粗壮的暗红色乱码锁链从他掌心蹿出,像一群嗜血的毒蛇,瞬间扑向结界缺口,缠住了苏清颜的手臂和腰腹。
换作平时,遇到这种强行破阵的诡异,李长生只需要五指一收,附带悖论逻辑的乱码就能把对方绞成一滩碎肉。
但他此刻的五指僵在半空,微微颤抖,硬是没敢扣下去。
真实视界下,苏清颜那具无瑕剑骨已经脆弱到了极点。为了强行容纳这种不属于当今时代的高维极寒,她的骨骼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,皮下经脉更是被幽蓝冰晶反向刺穿。
只要锁链收紧半寸,甚至只要李长生稍微施加一点物理反向拉扯力,苏清颜的肉身就会像一件摔在地上的瓷器,当场崩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完全不敢下死手。
锁链只能化作极其被动的缓冲软网,死死拖住她往外冲的力道。
苏清颜喉咙里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嗬嗬怪音。那是万年前的古语,夹杂着极其浓烈的绝望与愤恨。她疯狂地扭动身躯,手中的冰剑毫无章法地劈砍着乱码锁链。每一次撞击,都在锁链上留下大片冻结的白霜。
李长生只能强行调动窃天体仅存的算力去修补那些被冻结的节点。
“李爷!锁不住了!防线要炸了!”后面传来王富贵带喘的哑嗓子预警。
李长生没回头。他左臂上刚刚异化出的黑色鳞片,在超载的算力压迫下,“吧嗒”一声崩飞了一片。黑血顺着小臂滴下来,还没落地就被极寒蒸成了血雾。
喉头一阵腥甜上涌,他偏过头,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暗血。
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。物理阻截行不通,常规净化更是火上浇油。
李长生抬起没受伤的右手,借着锁链回拉的空当,身体向后一滑,脚跟重重磕在死角的黑棺上。
“醒了就出来干活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。
“哐当——”
黑棺的棺盖没有滑动,而是凭空震开了一条缝。
狭窄的结界内,原本正在肆虐的极寒风暴,突然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卡住了脖子,骤然一滞。
一抹猩红的裙角从黑暗中飘出。
红绫悬浮在半空,苍白赤裸的双足离地寸许。她没有释放任何花哨的术法,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但随着她的出现,一股远比岑霜骨的极寒更加古老、更加粘稠的战神阴气,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在场所有人的脚踝。
这不是温度的下降,而是维度层面的绝对碾压。大荒深渊最底层的本源气息,像一块沉入泥沼的生铁,硬生生砸进了这片空间。
还在发狂撕咬乱码网的苏清颜,动作瞬间僵住了。
她机械地扭过头,那双充斥着幽蓝翳影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红绫。瞳孔剧烈收缩。岑霜骨那残留的万年怨骨意识,感受到了一股完全无法理解的恐怖压力。
同为深渊里的牺牲品,同为物理阀门的边角料。红绫身上那股属于真神祭品的纯粹性,对岑霜骨而言,是血脉底层逻辑上的绝对上位者。
半空中的红绫垂着眼帘,冷冷地看着被控制的苏清颜。
只有站在她侧后方的李长生注意到,女鬼掩在宽大红袖下的手指,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蜷曲。
红绫在那一瞬间,听懂了岑霜骨喉咙里嗬嗬怪音的含义。
那是被生生抽干血肉、钉在虚无中一万年,每天看着自己的生机被天庭大阵抽走,却求死不能的极致恐惧。这种深渊特有的悲鸣,通过同源的波段,直接拍打在红绫残缺的识海上,引发了她灵魂深处最本能的战栗与共情。
女鬼眼角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。
但紧接着,她猛地扬起下巴。红色的裙角无风自动,将那点即将涌出的悲悯死死压进了眼底最深处。
在这个人吃人的深渊,任何同情都会变成绞死自己的绳索。
“万年前的弃子,也敢在真神面前造次!”
红绫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并不大,却带着一种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绝对威慑。
这句冰冷的话语,配合着大荒深渊同源的战神本源,化作极其精准的物理声波,直直撞向苏清颜眉心。它没有去破坏无瑕剑骨,而是像一把高维的锥子,精准地敲在了岑霜骨极寒法则最薄弱的底座上。
“啊——!”
苏清颜仰起头,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。
岑霜骨那陷入疯狂的意识终于清醒了一瞬。外界那个红衣女鬼,是比她更古老、更纯粹、更不可违抗的存在。强行突围必将被瞬间碾碎。
万年积攒的求生欲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。
苏清颜体表的幽蓝冰晶发出一阵急促的喀嚓声,那些刺穿皮肤的冰刺瞬间软化,像倒流的潮水一般,疯狂地从四肢百骸回缩。
青灰色的皮肤重新显露出来。岑霜骨放弃了对这具身体物理控制权的争夺,带着所有的极寒怨毒,极其果断地龟缩回了苏清颜的眉心深处。
失去支撑,苏清颜双膝一软,直直向前栽倒。
李长生散去手中的乱码,一步上前,稳稳托住她的后背,将人慢慢放在地上。
就在岑霜骨的气息彻底从外界消失、高维压制余波撞击地面的那一微秒。
李长生的耳朵敏锐地动了一下。
结界外,那片被引力乱流反反复复犁平的废墟深处,某块已经和黑暗融为一体的岩石缝隙里,极其突兀地传出了一声细微的嗡鸣。
那是极其微弱的阵纹共振。
在红绫同源气息的震荡下,某种隐藏在地底更深处、同样被天庭遗弃的东西,发出了微弱的回响。
李长生抬起头,目光越过破裂的结界,死死盯住黑暗深处。
但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。因为低头看去,苏清颜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。
物理突围确实被硬生生逼停了,躯壳也完好无损地保了下来。但李长生看着苏清颜眉心处那一簇浓郁到发黑的幽蓝印记,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。
岑霜骨没有被消灭,她只是退回了防线。那些极寒的怨毒,此刻已经在苏清颜的识海深处,筑起了一座绝对封闭的堡垒。
物理拉扯结束了,更凶险的灵魂死斗,才刚刚拉开帷幕。
